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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的傍晚，鞭炮的硝烟味儿还没散尽，一股更浓烈、更踏实的香气，便从村东头老马家飘了过来，混着炒货的焦香、炖肉的酱香，还有新蒸米饭那水汽饱满的甜香。老马家添了孙子，在这元宵佳节办一场“双喜临门”的乡村喜宴。锣鼓点儿一响，热气一蒸腾，宴，便开了场。 棚是几块红色大帆布扯起来的，能遮风挡雨，更添喜气。从各家借来的圆桌、条凳，一水儿摆开，红桌布一铺，场子就成了。掌勺的是邻村请来的老师傅，站在临时砌的土灶前，舞动铁锹般的锅铲，在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里翻江倒海。火舌舔着锅底，映得他脸膛发亮。七八个帮忙的婶娘嫂子，围着水灵的青菜、齐整的肉堆，说笑间，活计利落落地做完了。这便是乡村喜宴的魂——不为买卖，全凭乡里乡亲一双手、一份心，攒出来的热闹。 天色擦黑，棚下亮起明晃晃的电灯，远处零星的烟花是点缀。客人们来了，穿着过年衣裳，拱手道“新年好”、“元宵乐”，话头自然落在今日的喜事上。孩子们最欢腾，在桌椅间追逐，口袋被瓜子糖果塞得鼓鼓，偶尔溜到灶边，眼巴巴望一眼那咕嘟着浓油赤酱的大锅，便被笑骂着撵开。 “开席喽——！” 不知谁亮嗓一喊，如同号令。热菜便像流水端了上来。 打头的，照例是那碟“全家福”。红是胭脂似的醉糟鳗，白是莹润如玉的淡糟螺，黄的炸鳗酥，褐的卤牛肉，绿的芫荽星星点点，像一方微缩的丰饶园地，在圆桌中心稳稳坐定。筷子伸过去，是试探，也是宣告——这席，活了。人声与碗碟声，便在这试探里渐渐稠密、温热起来。 接着，是那盅佛跳墙。坛子揭开，热气“噗”地窜出，带着不容分说的醇厚，直往人鼻腔里钻。山珍海味的精华，仿佛都化在了那一汪金黄里。席间霎时静了，只余汤匙与瓷盅的轻碰，那是口舌对山海至味的无言朝拜。酒，也就在这当口，悄没声地，满了第一巡。 海鲜是宴席不灭的魂魄。红蟳蒸粉丝，是明艳艳的一大盘，蟹壳灼眼地红，底下粉丝吸饱了精华，晶莹剔透。白灼大虾弓着身子，红亮如琉璃。此刻的喧闹，是剥壳的窸窣，是蘸汁的议论，是主人举杯，一遍遍劝着“趁热，趁热”。那鲜味是泼辣的，猛地唤醒所有味蕾，也将席间气氛“轰”一下点燃。 待到芋泥上桌，那热气腾腾、猪油润泽的深紫一露面，老食客们眼底便有了光。这看似朴拙的甜，是高潮后一个踏实的句点，绵密、滚烫、香甜，从喉头一路熨帖到心底。孩子耐不住，嘘着气也要尝，大人便笑拦：“慢些，心急吃不了热芋泥。” 棚外，“满地红”，噼里啪啦的脆响，和着棚内的劝酒声、笑闹声，混成一片无比生动、滚烫的人间交响。原来是太平燕这道菜来了。清汤里，燕皮馄饨如银鱼浮沉，伴着一颗圆润的鸭蛋。老人们动筷前，总要念一句“吃太平，保平安”。这一道菜，不像菜，倒像一句揉进了面皮与汤汁里的、古老而郑重的祝祷。 夜色渐深，又一阵鞭炮声为宴席收尾。客人们打着饱嗝，揣着暖意散去。帮忙的乡亲开始收拾，碗碟碰撞，叮当作响。大铁锅下的火已熄，只余温存，静静烘着这喧腾了一夜的场地。空气里，酒肉香、硝烟味，还有那份暖烘烘的、无需多言的人情，交织缠绵，久久不散。 天上，元宵的圆月正明晃晃地照着。这顿正月里的乡村宴，吃的何止是菜肴？它吃的是腊月里积蓄的期盼，是开春时节蓬发的生气，是敦亲睦邻的古道热肠。那盆油光红亮的“红烧肉”，那碗圆满暖烫的太平燕，都是对新一年——对这丙午马年——最朴素、也最赤诚的祝愿：愿日子如这宴席，红火、团圆、踏实，有滋有味。 月是圆满的句号，而这棚下未完的余温与笑语，正是生活本身，热气腾腾的序章。月光为今夜画上句点，而棚下残存的暖意、空气里未散的味道，正悄悄渗进冻松的泥土——那是生活本身，在为一个新的春天，默默温着场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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