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山行记

白水剑心

    从闽侯上街乘地铁至鼓山站，出站便见山门巍然。踏上廨院通往涌泉寺的古道，脚下是花岗岩条石铺就的台阶，历经千年风雨，石面已被无数步履磨得温润光滑。这条古道始建于南宋绍定六年（1233年），现存2633级台阶，呈"之"字形蜿蜒而上，隐于参天古木的浓荫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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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沿途每隔一里便设一亭，名曰"七里七亭"——闽山第一亭、东际亭、观瀑亭、乘云亭、半山亭、茶亭、更衣亭。这些古亭飞檐翘角，掩映在苍翠之间，既是歇脚之处，也是观景佳所。行至半山亭小憩，山风徐来，汗意顿消，俯瞰福州城郭如棋盘铺展，闽江如练，远山如黛，心中顿生"此日登临亦快哉"的畅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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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而鼓山最令我流连的，并非山色，而是散落于崖壁之间的摩崖石刻。这些石刻从北宋庆历六年（1046年）绵延至今，现存653段，篆、隶、行、草、楷诸体皆备，被誉为"东南碑林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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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行至灵源洞，便到了全山石刻最集中的所在。灵源洞并非洞窟，而是一道深约十米的石涧，涧底常年干涸，却因此得名"喝水岩"。传说唐代神晏法师在此坐禅，嫌水声聒噪，便大喝一声，涧水改道东流——这"喝"字读作hè，意为叱喝。如今涧中无水，倒让两岸岩壁上的字迹一览无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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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北宋蔡襄的题刻："邵去华、苏才翁、郭世济、蔡君谟庆历丙孟秋八日游灵源洞"，二十四字楷书，字径四十厘米，端严雄健，是鼓山现存最早的石刻。蔡襄是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，他的字如他的人，温厚中见风骨。遥想九百八十年前的那个秋日，四位官员同游此山，挥毫题壁，彼时他们可曾想到，这寥寥数语竟成了千年后人们追寻的墨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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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蹴鳌桥下，藏着一个巨大的"寿"字，高四米有余，宽三米，是朱熹的手笔。相传朱熹在福州周边题写了"福、寿、康、宁"四个大字——"福"在乌山，"寿"在鼓山，"康"在长乐，"宁"在福清。这个"寿"字藏在桥下，不易发现，故有"藏寿"（谐音"长寿"）的吉祥寓意。字迹刚劲敦厚，力透石背，让人不禁想象那位理学宗师当年挥毫时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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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沿古道继续向上，至绝顶峰（又名屴崱峰），海拔919米，是鼓山的最高处。峰顶状若覆釜，常年云雾缭绕。崖壁上镌刻着朱熹手书的"天风海涛"四个大字，笔力遒劲，气韵磅礴。这四个字取自他的好友赵汝愚的诗句——"江月不随流水去，天风直送海涛来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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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赵汝愚与朱熹的友谊，是鼓山石刻中一段动人的佳话。赵汝愚曾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，与朱熹交厚。他离任后，朱熹登鼓山，感怀故人，在石门附近留下题刻。四年后赵汝愚复任福州，见刻感慨，赋诗一首，刻于朱熹题刻之侧。两人一生未曾再会，却以山石为纸、以凿锤为笔，在天地间完成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这种君子之交，比山石更恒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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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站在绝顶峰远眺，闽江入海口烟波浩渺，东海苍茫无际。相传林则徐少年时登临此峰，触景生情，吟出"海到无涯天作岸，山登绝顶我为峰"的豪迈诗句。此刻山风猎猎，衣袂翻飞，我仿佛也听见了千年来无数登临者的心声——那些刻在石上的字，何尝不是他们留在天地间的叹息与豪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