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上注册,观看完整内容,结交更多好友,享用更多功能,让你轻松玩转社区。
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,没有账号?立即注册
×
本帖最后由 白水剑心 于 2026-2-27 08:07 编辑
我走在那条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的水泥路上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这街巷一场做了几十年的旧梦。两旁的屋舍挤挤挨挨地立着,粉墙斑驳,露出里头青砖细密的纹理,像老人袖口被时光磨出的经纬。瓦檐低低地压下来,几乎要碰到对面人家的木格窗。一抬头,天空便被裁成了一条细长的、蓝灰色的带子,悠悠悬在高处,静默地看着底下的一切。 刚转过路口,那家小便利店的铺面还在。门敞着,仿佛随时准备用五分钱一根的老冰棍,交换一个孩子整个夏天的快乐。我不由得朝那里挪了几步。忽然,在记忆最深、最静的地方,那声音又水一般漫上来了: “卖——冰——棍——了——” 一声,接着又一声。不紧不慢,稳稳的,沉沉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平线那头推过来的潮水。那是少年时每一个慵懒午后的背景音,如今听来,却比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商品更真切,更像真的。 我顺着灰白的水泥路继续走。拐角处,那棵老槐树居然还在。树干粗壮了许多,皲裂的树皮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披了身厚重的铠甲。夏天的时候,它撑开的浓荫能盖住半个灯光球场。我们就在那片晃动的墨绿里追逐、打闹,或是干脆仰面躺下,看阳光如何从叶子的缝隙里努力挤进来,碎成满地亮晶晶的、晃动的光斑。如今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早凋的蜷曲黄叶,被风推着,在水泥地上窸窸窣窣地走,发出干燥的轻响。不远处,一个老人独自坐在球场边的水泥凳上,袖着手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他安静得像成了这球场的一件旧物,被时光遗忘在此处,成了风景本身。 再往前不远,就该是老师们住的那栋旧楼了。空气里,此刻仿佛还飘着一丝似有若无的、拉长了调子的声音。我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我们一排人,灰溜溜地站在楼道的背阴处。数学老师一手拿着教鞭,一手捏着卷了边的课本,不是喊,也不是骂,那是一种望子难成龙的、深深的无奈,混着午后的燥热,被拖得长长的: “你——们——啊——哎——” 尾音总要拐个无奈的弯,然后便消散在穿堂而过的、温吞的风里。 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学校的后门口。一堵矮矮的旧墙拦住了去路,墙上爬满了密密的爬山虎。叶子已经红了大半,在越来越斜的日光里,静静烧着一片温和的、不烫手的火焰。墙根下,散落着几块大青石,被岁月和无数个屁股磨得光滑如镜,那曾是我们当年最爱坐着说笑、发呆的地方。我找了一块坐下,石头表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积攒的、熨帖的微温。从这里望出去,恰好能看见村子那端被屋檐切割出的一线天光,淡淡的,像稀释了的蜜糖,均匀地洒在浮动的微尘上,洒在黯旧的瓦片上,洒在这被无数个晨昏磨得温润如玉的一切上。 忽然间,我便明白了。 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回来,所寻找的,哪里只是这一条不够具体的小路,又或那几间具体的旧屋呢?我寻的,是老槐树下那片千金不换的清凉,是课堂上被粉笔灰染白的袖口,是罚站时那个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、却又在回忆里短如一瞬的午后。它们其实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像春蚕吐出的丝,被时光的手拉得极细、极长,然后无声地织进了此后人生的每一寸经纬里,成了呼吸的底色,成了回望时,眼底那一抹怎么也挥不去的、温柔而怅惘的柔光。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,把我和老墙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、很长,一直铺到我方才走来的路上,像是时光为我铺设的一条静谧的归途。我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衣上沾染的故乡的尘土。那“卖——冰——棍——了——”的悠长吆喝,和老师那声无力的叹息,又隐约地在耳畔交织、响起,混着眼前这满墙红叶燃烧般的寂静,一同静静地,送我慢慢离开。
|